2016年1月2日

去中介化和共享經濟的差異

去中介化和共享經濟的差異

去中介化跟共享經濟事實上意味著不同的理想,但或許因為翻譯問題,大家經常混在一起。兩者的區分關鍵,在於被交換的對象是否可被任意複製、移轉,在過程中是否處於私有。從這個角度來說,Uber和Airbnb都不是共享經濟,而是去中介化的代表。他們交換一次性的服務,無法被任意複製(即使有各種相似提供者能立刻取代)。只不過在過去,這些服務仰賴中介組織進行分配,如今「去中介化」而能直接進行交換。造成的隱憂大家都知道,監管問題便浮現出來。

相較之下,真正的共享經濟理想,重點就在「真正共享」。共享經濟的服務可被任意再製,所有權也只在少數情況下才被聲張。開放軟體運動是顯著例子之一,藉由開放原始碼任人下載修改,程式碼成為可被任意複製、交換的對象。他們對抗的不是中介,而是商業軟體公司的壟斷。[1]

去中介化難以控管(即使平台努力想去做),因為傳遞的始終是私有物而非(擬)公共財,因而負面提供者只能被排除或篩選。Uber不能改變一個有性侵犯意的司機,他只能提前篩選,拒絕他參與系統,不管透過評價系統或自行監管。而這恰好就是「中介」過去在這類系統存在的原因:由第三者預先篩選以降低風險。真正的共享經濟透過不同方式避開這個問題:由於被共享的只是擬公共財的版本之一,大家都可以複製、修改,最後自然會用最沒風險或最有價值的版本。而社群內生的協作文化,也可以避免惡意竄改或即時修正,例如Wikipedia的例子。[2]

共享經濟最大的問題在於利潤(如果有)最後往往被平台或以策展創造不可取代性的行動者拿走,雖然通常貢獻者不會有太多怨言。例如臉書某種程度上也是共享經濟,使用者無償創造各種內容和metadata,在大多數的情況下(或由於不知情),任由包含臉書公司在內的行動者複製取用。然而,臉書作為平台提供者從人們無償提供的內容和社會互動資訊中,搾取巨額利潤,沒有一毛分給使用者。[3]

Uber和其他許多例子之所以被錯認為是共享經濟,是因為交換系統被「共享」了:人人都能自由參與分享自己的剩餘資源給他人,這怎麼不是共享呢?然而能讓自由分享成真的交換系統──「網路」,才是促成當代「去中介化」和「共享經濟」兩大趨勢的共同原因。去中介化從未真正去「中介」化,訊息仍要有媒介來傳遞,只不過現在不用付錢給仲介者,可以直接用看似免錢的網路來達到。換言之,網路成為新的中介。這或許是翻譯問題,許多以去中介化為標榜的模式,其實只是透過免費網路來自由分享、媒合並租用的分享經濟(shared economy)。被大力吹捧的3D列印則或許真的是共享經濟 ,因為包含了大量無償上傳,免費共享並可任意下載修改的模型資源庫。但要達成這些,仍需依靠不額外收費的網路平台。

除了能免費交換、共享訊息的網路,共享經濟還要配合另一個條件:價格可負擔,能上傳下載,並轉譯訊息內容的端口。在軟體領域,大量生產的個人電腦與行動載具已讓這件事成真(雖然建立在更大的勞動剝削上)。然而在硬體共享的領域,便需要靠智慧財產權的下放或「共享」。例如3D列印風潮的普及,靠的是雷射積層製造製程相關技術專利的到期,各項新型態列印方法的興起,基本上也跟大廠專利公開的時間有關。Arduino、Raspberry Pi等開放式硬體,靠的則是系統開源。你不會因為拿它們開發新的應用,而被收取鉅額權利金。

很多人會開始期盼科技發展所促成的「共享經濟」現象,如何可能顛覆資本主義,帶來某種科技烏托邦。但上述例子指出了共享經濟的兩大條件:免費網路和智慧財產權相當程度的限縮,但這兩大條件始終不斷受到資本邏輯的威脅。例如「網路中立性」的爭議說明了「免費」的網路頻寬一旦蘊含大量的利潤機會便可能被私有化。更不用提網路系統的鋪設本身就與開拓市場脫離不了關係,只要想想海底電纜鋪設、維護的政治經濟因素和最近出訪印度,極力想推動「免費」網路的Zuckerberg。

從Google Books到網路音樂的爭議,也說明了共享經濟的理想與智財權現實的拉鋸。我們何時能自由共享、取用音樂檔案,而不會被認定為讓內容生產者失業「盜版者」呢?現階段半吊子的串流音樂模式,受到音樂人的種種質疑。這恰好指出了共享經濟要達到其理想,要真正要解決的問題:在宣稱平台革命的年代,我們如何發展出有別於平台獲利的發展模式,而能讓提供資源的人獲得應有的報償,卻又能夠將成果共享給所有人?




[1] http://www.gnu.org/philosophy/free-software-for-freedom.zh-tw.html
[2] Benkler, Y. (2006). The wealth of networks: How social production transforms markets and freedom. Yale University Press.
[3] Terranova, T. (2000). Free labor: Producing culture for the digital economy. Social text, 18(2), 33-58.

2015年9月25日

〈迷路〉

每次都迷路。
雖然身體自動抵達
在相同的街口
問自己是誰?
沒有答案:
跟印刷品一樣慌張
下一張仍然看不出這是哪。

像油漆不經意剝落
擦傷的螢幕,或突然熄滅的星
開口才發現
忘了你的名字
卻記得其餘的一切
你開始哭,我從此害怕
害怕說話

身體是唯一確定的
還能持續認得的概念:
無數種難以安頓
不曾停止的匱乏。

重複、循環、明滅
稍不注意就斷了線。
  
  
  
(Photo Credit:Johnny Kao)


2015年3月23日

〈抱枕〉

〈抱枕〉

比起摟抱,更好的使用方式:
想像自己是那顆抱枕
愛他。
用盡全力
擁抱、親吻、說一夜的情話

證明這世界如此吝於給予
證明被人所愛
仍是可能的

把自己的空缺捏出形狀
才肯放手
一吋又一吋
有什麼正填補回來





Photo Credit:jen collins


2014年12月24日

選擇,就是自己推著自己向前


  小時候都會覺得,抉擇是一個戲劇性的瞬間。所以要好好思考人生大事時,首要做的是找個排除一切瑣事的午後,讓自己獨處:清空書桌,配杯好茶或好酒,然後閉眼冥想。想啊想啊想啊,問題就會有答案了。

  這當然不可能辦到,因此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成功做好抉擇。每次都比較像「被推著往前」,猶豫到最後一刻,各種因素交雜之下倒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的其中一邊。

  長大之後就知道,這其實才是「選擇」。選擇早就開始了,從你每一天的生活,與誰互動,做了什麼學了什麼,就開始了。這些許許多多的小選擇,或許都是你的自由意志,但正是這些積累,構成了想像中那個「決斷瞬間」當下的條件。推著自己往前的,其實就是過去的自己。自己所有成功與過錯的積累,又或者,是社會結構透過生命經驗施加的力量。跟龐大的生命積累比起來,選擇當下當然有其偶然性,有緣分在裡頭,但真的不必要覺得那個瞬間就決定了一切。

  也因為這樣,我開始相信所有的選擇都是錯的,或該說,你永遠不會有滿意的選擇。因為每個選項對錯的價值判斷背後,其實是同一個自己,重點更該放在那個自己才是,選擇不過是種揭示。這當然也跟自己的人生觀有關:我又重新發現了,自己不能接受「你就是應該成為怎樣怎樣的人」的觀點。彷彿人有一個目標,一個必須要成為的樣子,生命只是達到目標的手段與歷程,而一個人的價值,來自於你多大程度達到了這個目標。

  我好像一直在跟這種迷障角力。揮別材料系的時候,我揮別的其實是在高中時為自己設下的天真版本:我要拿到高薪職業才是有用的人,而大學科系或成績只是手段。結果進到社會所之後,又再度面臨同樣的迷障:我應該要走學術,應該要這樣那樣,我才是有用的人,才不負所受的栽培等等。

  這回我的心裡很掙扎,每當遇到任何與這個命題相關的機會時,我都很猶豫。猶豫讓我什麼事情都沒有做,我哪一邊都不選。事情當然沒有過去,哪一邊都不選,也是一種選擇。如今,這些許許多多的小選擇,好像終於要把我推到另一個方向了。

  而我現在腦中只浮現一個念頭:這才是真實人生啊。那種「我因為這樣,所以那樣」的簡單故事,只發生在自己的回顧之中,或者樣版成功故事的美化之中。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不是你能夠理解掌握的簡單故事。

2014年12月18日

〈遠方〉

理想、愛人、回憶
都在遠方
不那麼確定的死亡
可能還要近一些

不再問抵達的問題
但還想繼續說話
聲響能搆到的距離
一句話,就活到那裡
刪去小數點
剩下的自言自語
竟然就是全部了。

在同一個腦袋裡作夢
很近,每一句盼望
都立刻得到允諾
從不想去別的地方:
像是不曾實現的現實
像是舉目所見
空無一人的房間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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