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3月23日

〈抱枕〉

〈抱枕〉

比起摟抱,更好的使用方式:
想像自己是那顆抱枕
愛他。
用盡全力
擁抱、親吻、說一夜的情話

證明這世界如此吝於給予
證明被人所愛
仍是可能的

把自己的空缺捏出形狀
才肯放手
一吋又一吋
有什麼正填補回來





Photo Credit:jen collins


2014年12月24日

選擇,就是自己推著自己向前


  小時候都會覺得,抉擇是一個戲劇性的瞬間。所以要好好思考人生大事時,首要做的是找個排除一切瑣事的午後,讓自己獨處:清空書桌,配杯好茶或好酒,然後閉眼冥想。想啊想啊想啊,問題就會有答案了。

  這當然不可能辦到,因此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成功做好抉擇。每次都比較像「被推著往前」,猶豫到最後一刻,各種因素交雜之下倒向自己也不知道為何的其中一邊。

  長大之後就知道,這其實才是「選擇」。選擇早就開始了,從你每一天的生活,與誰互動,做了什麼學了什麼,就開始了。這些許許多多的小選擇,或許都是你的自由意志,但正是這些積累,構成了想像中那個「決斷瞬間」當下的條件。推著自己往前的,其實就是過去的自己。自己所有成功與過錯的積累,又或者,是社會結構透過生命經驗施加的力量。跟龐大的生命積累比起來,選擇當下當然有其偶然性,有緣分在裡頭,但真的不必要覺得那個瞬間就決定了一切。

  也因為這樣,我開始相信所有的選擇都是錯的,或該說,你永遠不會有滿意的選擇。因為每個選項對錯的價值判斷背後,其實是同一個自己,重點更該放在那個自己才是,選擇不過是種揭示。這當然也跟自己的人生觀有關:我又重新發現了,自己不能接受「你就是應該成為怎樣怎樣的人」的觀點。彷彿人有一個目標,一個必須要成為的樣子,生命只是達到目標的手段與歷程,而一個人的價值,來自於你多大程度達到了這個目標。

  我好像一直在跟這種迷障角力。揮別材料系的時候,我揮別的其實是在高中時為自己設下的天真版本:我要拿到高薪職業才是有用的人,而大學科系或成績只是手段。結果進到社會所之後,又再度面臨同樣的迷障:我應該要走學術,應該要這樣那樣,我才是有用的人,才不負所受的栽培等等。

  這回我的心裡很掙扎,每當遇到任何與這個命題相關的機會時,我都很猶豫。猶豫讓我什麼事情都沒有做,我哪一邊都不選。事情當然沒有過去,哪一邊都不選,也是一種選擇。如今,這些許許多多的小選擇,好像終於要把我推到另一個方向了。

  而我現在腦中只浮現一個念頭:這才是真實人生啊。那種「我因為這樣,所以那樣」的簡單故事,只發生在自己的回顧之中,或者樣版成功故事的美化之中。人生的每一分每一秒,都不是你能夠理解掌握的簡單故事。

2014年12月18日

〈遠方〉

理想、愛人、回憶
都在遠方
不那麼確定的死亡
可能還要近一些

不再問抵達的問題
但還想繼續說話
聲響能搆到的距離
一句話,就活到那裡
刪去小數點
剩下的自言自語
竟然就是全部了。

在同一個腦袋裡作夢
很近,每一句盼望
都立刻得到允諾
從不想去別的地方:
像是不曾實現的現實
像是舉目所見
空無一人的房間







2014年12月17日

談跨領域與創新實作:如何把人丟出去

談跨領域與創新實作:如何把人丟出去

  清華社會學課程談論社會學教學,跨領域與創新實作。泉源老師主張產業渴望社會,科技渴望社會,台灣下一波的產業創新與轉型,關鍵在於能否引入人文社會的洞察力。因而,人文社會的學生應當更主動跨界,發揮所學的珍貴能力,讓台灣產業從「解決問題」,轉向到「定義問題」。
  現場有一種聲音,擔心學生因此忘了社會學的批判傳統,為主流價值服務等等。我認為這跟許多專業學科思考「跨領域」的成見有關:好像我們要精心打造,或設想一門新的跨界知識範疇,在裡頭每個學門的優點都得以被保留,而這個知識範疇反過來確保了對話的可能。簡單說:我們先設想經濟學跟社會學融合在一起長什麼樣子,可能是經濟社會學,可能是某種有社會意涵的商業模式,然後在這基礎上,兩邊的人才能坐下來談。
  經歷過一些收穫豐富的跨領域經驗之後,我的回答是:從雲端回來地面吧,先把人丟出去再說。真的不用那麼擔心會被同化,會忘了自己的本行。人的思維沒那麼容易改變,同時,絕大多數對話的主題,都不會是什麼建構跨科際知識範疇這種宏大理想。很多時候就是很實務的:你研究的東西我也研究,但我們的預設不同,用的資料不一樣。單單如此,把人丟到這種情境,吵架、溝通,很多神奇的事情就會發生。把念社會學的丟進去,很多同學就會發現,原來我念的東西這麼有用,更會情不自禁的提出有別於其他人的觀點。
  問題來了:如何把人丟出去,如何讓人想要主動跨過門檻跟學科邊界。就像隆志老師問的基本問題:這些跨領域實作可以教嗎?如何讓學生感興趣?延續大家的討論,我現在想到兩個點:對於大學生來說,跨領域其實意味著另一種職涯選項,另一種實務或介入的可能,這特別對於畢業之後不知道幹嘛的焦慮人社同學很有幫助。從產業創新實作課程,開啟另一種有別於過去體制內/外的出路想像,實際將自己的學科訓練帶入產業情境中,給出社會文化的分析,進行使用者經驗調查云云。幫自己找到工作,但也由下而上,介入了產業轉型。
  而對於研究生來說,我覺得更加實際:就是用具體的研究議題去對話。每個學科都有他獨特的研究方法,社群以及資料庫。研究生缺什麼?最缺方法,最缺資料,最缺「到底別人怎麼談這個議題」的認識。對特定議題的共同關切,有機會能讓不同領域的人坐在一起交流,具體的操作形式例如議題性的研究生社群,其實在校園中已經開始實踐了。
  跨領域這幾年談了很多,有知識學科上的跨領域,也有研究協作上的跨領域。大家用各種路術,只是不斷重複「跨領域很重要」的共識。但一切的起點,還是在於「你怎麼把不同的人聚在一起,讓他們有話聊」。也就是最單純的,如何激發人跟人的交流?
  打造情境,激發動力,當然可以訴諸個人式的方法:喔你要有主動探索的態度,相信你就是改變的動力之類的。但到底有什麼條件,可以降低門檻,把人丟出去,我覺得反而這些問題才是跨領域教學該談的。
  

2014年8月20日

「在地」的文化創意:談南投竹山天空的院子

  那天聽何培鈞談南投竹山天空的院子小鎮文創,如何成功結合打工換宿、文創、社區營造,讓我第一次對於所謂的「文創」有所期待,也解除了一些過去對於打工換宿的疑慮。過去我所理解的打工換宿,強調用勞動參與取代金錢,換取當地住宿。換宿者在意的是深度體驗,並以志願換工方式在某個意義上「補償」 在地。但志願進行的,大多是當地既有的工作因而才有體驗的意義,而沒有其他可能。掛念著如何改變竹山,讓年輕人回來,何培鈞要求換宿者要提供專長,「為當地做事、做出改變」。於是我們看到念影像設計的學生為竹山鎮拍紀錄微電影,中央雜技社的同學進到竹山當地的小學,教小朋友雜耍。換宿者不再是流動的義工,而是經過,但能注入資源、留下改變的人。
  因此,在這種機制下「換得」的種種文化創意產品,就不再是外於當地的商品了。

(南投竹山天空的院子)
Photo Credit:harkchentw

  這種差異基本上就是目的的差異。過去談論文化創意,都著重在軟實力如何轉化成為「文化商品」,但這些創意不論多麼來自傳統,活化了什麼,最終的目的地仍舊是外於當地的大都市或展場。即使有諸多連結地方的嘗試,譬如在地生產,譬如深度化,但即使留在當地,仍舊是賣給觀光客:街道上的文創商店變成好像是獨立於社區的存在,來自於傳統文化的東西變成「元素」附著在商品上,屬於市場而不再屬於地方。

  小鎮文創突破的點,在於從地方出發,優先考慮這些創意產品,如何能被地方使用。例如用傳統竹編做成的QR code招牌,建構成智慧導覽定位的系統。同樣是竹編文創,最終的結果卻不是某樣擺在XX園區的昂貴高檔杯墊,而是能重新為人口外移、商業沒落的竹山小鎮帶來活力的在地轉化。於是文化創意成為地方的創意再造,而非以地方文化作為包裝的商品創意開發。

  當然,這不代表這些轉化就一定符合當地人的需求。如何與在地接合,讓社區行動者為自己發聲,大概是社區營造運動脈絡中,一再嘗試處理的課題。但至少對我來說,這是我首次將文化創意、社區營造這兩股台灣近十幾年來被熱烈討論的命題,首次放在一塊思考。

  這大概也跟吳茂成在上屆實踐家營隊的提問有關。吳茂成老師發現營隊上上下下談了很多創意、創新,於是問這群中國學生:那你們來自哪裡,故鄉長什麼樣子?當地人面臨什麼困難?從中你可以有什麼創新?在場沒有人能答出來。大家的眼光,仿佛都在大都市,都在全球市場,在那些能讓人賺大錢的地方。這其實蠻弔詭的,如果你連自己生長的地方、文化都不知道,是要創什麼新,又要為了誰創新呢?

  念社會所之後,常會看到許多廉價的左派批判,將創新創業直接連結到資本、資方,加以拒斥。但其實不是這樣的,某個意義上來說,所有的社會改革都是一種制度創新,也都需要創意。除了「透過文化創意開發商品,創造商機(進而或許突破台灣經濟困境)」,除了這條路以外,文化創意事實上也能具體回應在地的問題(青年外移、產業沒落、文化斷層)。但如果你沒有好好了解自己生活的土地,找出問題,當然再有價值的文化,都只會變成挪用他處的商品元素而已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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