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5月9日

落後


在校門口等紅綠燈,聽到兩位仁兄談論旅遊經歷:「那裏超落後的,連路燈沒有......上海就好一些,云云。」回到先進圖書館突然有很多話想講,不全為了反轉什麼,更為了坦承:在很多層面我都覺得自己是很落後的人,住在一個很落後的地方。
譬如,我無法辨別五穀雜糧,叫不出幾種草木的名字。我不知道他們如何生長,如何與之共存,正如同我看了千千百百遍天空,也說不清天氣將會如何。我無法自己搭建居所,坦白說,無法製造幾近全部我每天使用的東西──不單由於「複雜高等的社會分工」,我是真的完全不會,甚至不明白其原理。
又譬如這地方:人們使用物質如同所有生靈,卻錯誤地以為被廢棄的部分會永遠消失。於是越進步的地方,便只意味著,更大幅度地將廢棄物「排除」。清掃、焚毀、排放,人們在一個萬物皆循環的世界系統裡,線性地生活著。
非常落後。讓生產糧食的人不一定買得起糧食,讓社會的極大部分資源移轉到極少人手中,並稱之為社會常態。不仰賴貨幣,幾乎難以感受到快樂,同時在相互比較間,得到更大的痛苦。吝於透露情感,甚至封鎖表現的可能;退回到媒介背後,用按鈕傳遞電子訊號,說明類似我愛你之類的東西:他們稱之為通訊科技的發達。
        發達啊發達,擁有更多身外之物,卻更加不了解自己的身體,不了解生命,一出問題,只能找別人幫忙。將山林剷除興建大樓,好讓自己能住進去,周末再往山林跑。怎料野外如此不方便,於是砍樹造路。樹蔭沒了,日頭自然要熱了,只得再剷除山林躲進冷氣飯店。是的:我們連讓自己能以最低成本,安適地與環境共存,這項能力恐怕都忘了,是這樣的落後。

2013年4月25日

我們要如何放下仇恨與執著:忍者少年長大之後


我們要如何放下仇恨與執著:忍者少年長大之後

[有雷可是我覺得大家應該也不care了。]

  我真的覺得火影前面的立意很棒,環繞著「絆」、「存在」等深具日本特色的基本課題鋪陳。而鳴人的歷程,在絕對善良的熱血少年基調外,多了份「如何跟內心怪物相處」的探討。這在熱血少年的設定中經常被忽略:懷抱夢想橫衝直撞的另一面即是,我們隨時可能被狂飆歲月中那頭心裡的怪獸征服。鳴人最終的力量狀態不是全盤駕馭或排拒九尾,而是如履薄冰的與之互動,一弄不好就可能失去自我。從這個角度看,鳴人的「修練」是為了建立能與心底這頭暴躁野獸共存的主體:「與尾獸互動是場永恆的拔河戰」,而這具體表現為兩種查克拉的分別。佐助始終站在鳴人的反面:他的力量是外求的,根源於復仇的渴望。他必須不斷移轉仇恨的對象,在其中尋找主體性;但鳴人卻是向內探求,與自我的另一面共存。
  劇情來到讓人無言的忍界大戰,除了作者真的超展開之外,另一種可能的解釋是:這種議題探討的企圖,超出了情節所能承受的範圍。於是思想凌駕筆觸,少年漫畫就此成為一部實驗電影。「我們要如何放下仇恨、放下執著」,「如何能真正相互理解」或許是這段落,作者要表達的東西。
  穢土轉生的殭屍軍團,帶著各自前世的我執和不死之軀,參與戰鬥。因仇恨永難消解,肉身不壞,憎恨便如此無限複製空轉下去。他們不只受困在過去,也受困於喪失創造意義可能的永劫回歸,成為大反派的棋子。劇情穿梭於同型式複製的無盡交戰,跟讓人想快轉的雞肋回憶片段間,偶爾會觸及這些課題。例如地達羅看似很亂搞的那段,他很感傷地發現自己最究極的自爆演繹沒能成功──因為身體會恢復,美學意義就被解消了。他望著平靜的湖面說:「不死之身不符合我講究瞬間的藝術要求。」又或者某位砂忍女英雄(忘記名字)跟她的學生交戰到最後,良心發現,一時抗拒操控,要對方趕快逃離。當然很老梗,但她的理由是:「我們自己沒辦法,只能這樣,但年輕人還有機會開創未來。」
  這些微小抗拒,當然無法解答仇恨如何能解的課題。目光回到最終的解答者身上。鳴人自然是將仇恨給予英雄式解決的最佳人選,而控制九尾查克拉之後的神能狀態,更讓情節鋪陳儼然走向某種超人式結局。然而,當鳴人吶喊著要自己要承擔、解決這一切,九尾提出這樣的質疑:「你真的能夠把所有的仇恨承擔到自己身上嗎?」。這當然不是作者的答案,透過鼬(復活版本)的嘴裡,作者延續了一貫的脈絡:「不管變得多強大,都別想一個人承擔。」「不是成為火影才能讓人認同,而是讓人認同的人,才能成為火影。」透過羈絆到夥伴,到整個社會網絡,「共同」面對種種危難與困境,這是火影一貫的要旨。
  然而,穢土轉生造成的時空錯置,使另一種理解的可能被揭露。我愛羅只是其中一例,他與父親交戰,卻因為化解多年來的誤會與仇恨,留下真誠眼淚。如此多的回憶橋段,讓過往透過穢土轉生的人偶,重新再現。這些鋪陳不只加深了舊有人物的縱深,更由於「能夠說出過去說不出的話」而化解曾經根深蒂固的誤解。因為知道彼此過去掙札的種種,諒解逐漸取代仇恨。若無這些理解,短暫的交戰縱使消滅彼此,永恆的仇恨只要等待下次身體復原,依然能持續循環。
  忍者交戰於一瞬,輸贏與恩怨在極短的時間就被確立了。乍看之下,忍者聯合軍由於突如其來,又被作者惡搞強到很誇張的的人下,成為同盟,但彼此並未真正信任與理解。許許多多的相互述說,為理解的發生穿針引線:談論那次交戰後彼此發生的事,談論為何仇視,談論當時的欺瞞,其實為了某種真誠的苦衷。對作者來說,「我們如何能真正理解彼此?」答案就在言語的述說中。然而,這在忍人所不能忍,「壓抑情感」的忍者對戰中不可能發生,言說交心,就必然發生遲疑,這是為何忍者總是寡言無語。
  為了呈現這些細緻的言說與過往,情節線便從之前任務跳接的模式,轉為以人物為中心的昨今對照呈現。大時空因此被迫停滯下來,讓視角在各個戰場,各段回憶中轉換。除了莫名其妙的劇情外,這種停滯下來的時空,是最讓人難耐的部分。
  對我來說,火影已經不在講忍者養成的故事了。除了不斷修練打倒一個個更加高等的敵人,終有那麼一天,少年必須面對真實世界。在這個真實世界裡,敵人也會為失去所愛而哭,在這個真實世界,除了要怎麼打倒對方之外,更要處理怎麼與他人共處,怎麼放下仇恨。後者,便不再是禁絕情感的忍術修練所能夠解決。

2012年12月5日

Make a difference ——留給無力憤慨的人與時刻

Make a difference ——留給無力憤慨的人與時刻

  切.格瓦拉說:「堅強起來,才不會丟失溫柔。」當你感覺無力憤慨,覺得這社會怎麼會這樣?請先不要慌,這代表你長大了,看到了書本以外的真實世界。待在學校裡,很容易就忘記外頭的社會,我也常常這樣。社會不是一則證明題,寫對的人就連同自己都證明了。不僅言詞容易被誤解,任何行動也可能輕易陷於政治、權力結構的影響。真理常常是沒有力量的,有力量的是相信真理的人。因此我想到另外一句話要送給你,甘地說:「你希望世界變成什麼樣子,你自己要先成為那個樣子」當然,沒有人希望自己為反對而反對。因此對於每件事情你要細緻思考,究竟原因的癥結是什麼,怎樣才是對的。選定立場並不意味不溝通,而是拒絕成為盲目的人。是的,我認為所謂盲目並非跟多數人站在一起,而是不知道自己相信什麼,無法指出什麼才是對的。真正的民粹是毫無獨立思考地躲在大眾裡,拒絕站在真理那邊。
  辨析了是非,再來才是溝通。這個順序的錯亂,是這次事件模糊焦點的最大關鍵。當然在溝通策略跟考慮媒體效果上,陳為廷的發言未必完全正確。但被質疑的人必須優先回應對方的質疑。陳為廷是備詢,於法,部長沒有義務要回應,但陳為廷說他偽善跟說謊有所根據,他可以不回應(而所有人都看在眼裡),我甚至覺得他應該優先回應公文事件(立委質詢他的真正理由,這是他的義務)。但他選擇的是質疑陳為廷的溝通技巧,這就像是一個已經被質疑犯錯的人,要求別人要先符合某種禮貌才有義務回應,這是本末倒置。
  回到溝通:我們不要這種本末倒置,為了跟朋友間的和諧而拒絕做正確的事。然而,這之間需要細緻的技巧。我們確實需要非常多理性跟設身處地,才能明白為何對方跟我們站在不同立場。是出於一些我們所未知的無奈(例如秘書處工作協調問題導致聲明稿出包?),還是因為一些錯誤的判斷或誤導。每個人都有相異的成長背景跟觀點,只有設身處地才能讓我們明白,該說些什麼去說服別人。對我來說,一口氣劈哩啪啦拋丟反對的情緒很自然而然(如同我前面講的),但卻未必是好的溝通方式。先去理解為什麼他們這麼說,再來才是:但事實上你忽略了,或者,有件事情更為重要。
  最後,雖然我參與社運也沒有很多,但想跟你說,抗爭遊行是重要,但不是全部社運的形式。我認為社會運動的含意就是:讓這個社會運動往更好的方向。龐大複雜幾乎就是社會的同義詞,因此需要有抗爭標誌出問題所在,但也有非常多細部的說服,讓更多人知道什麼是對的事;而這些,都需要慢慢來。面對具體而大的敵人,我們要勇敢站出來,但單單站出來不會改變社會。改變社會的是越來越多人站出來,更是當那些沒有站出來的人,也支持前者堅持的信念。
  英文裡很愛談:"Make a difference",雖然很陳腔濫調,但只要你造成一些改變:說服了一個人,站出來讓當權者看到,投身組織實際幫助了一群弱勢者,從連署到遊行,從投票到撰文,都是make a difference的一種方式。不要把為這個社會做一些事情想得那麼龐大,看到自己在社會中的位置,做自己覺得正確的事,告訴別人什麼是正確的,如此而已。加油。

(一篇FB回應的整理)



  補個心得:我甚至覺得對於陳為廷的慷慨激昂,部長應該冷靜地一一回應,不對的地方道歉,誤解的地方澄清。然後,作為關心學生的部長,應該維護學生的言論權利,公開反對聯合報的不實報導,並支持媒體改革。等這些都完成了,我們當然可以來談應該怎樣更有效果地在公眾場合陳述自己,加強學生的演講態度等等。
  但也別忘了,整次事件的起因必須被看到。發言的形式問題應該可以立刻被排除,或事後處理,迅速回到內容的討論:反媒體壟斷及公文是否構成威權壓迫等問題。囿限於形式問題,這不是民主自由。

2012年12月4日

這國家正在探測某種底線。


  這國家正在探測某種底線。代議士拿著傳聲筒向他所代表的人說:你可以有意見但請注意你的態度。隻手遮天的媒體不只教導我們如何盲目,也讓我們禁聲。合宜地說話變得至高無上,更甚者,他們可以決定你是來「質詢」抑或「備詢」;他們決定你是否言詞激烈或僅僅對一項公然謊言忍無可忍。
  頓時,人們都發現了自己的角色定位,劇本都在手上了,這國家變成真實上演的戲劇:學生要平和低聲地發表意見,但沒有人會理這群人;官員要繼續打官腔與公然說謊,但沒有人在意;媒體要繼續照興致編撰下去,觀眾表示不意外,模糊焦點就是新一代的媒體職責。我們樂得在一切都模糊的年代,咒罵那些「被剪輯為」不理性的人;樂得看官員打太極迴避問題或甚至顛倒是非,正如同我們應該優雅地扮演那群沉默而焦慮的大眾。
  是的我們相信民主,但不維護他,因為和諧似乎更加重要。
  是的,正義:正義不能太多,任何一面倒的都是民粹。是的,理性:理性的含意就是告訴大家事情還可以怎麼想,但不說出自己怎麼想。是的,多元:多元就是任何的話都是不容批判的,即使是反多元的言論。
  於是這沒有立場的模糊年代,開始要求一種舞台上合宜的辭令:不能太多人說某件事情是對的,即使要說,也要合乎倫常地說,合乎劇本地說。天翻地覆的事情來了,我們卻開始細究那些反抗者的辭令與姿態,是否按照既定的舞台要求。我們無感於此,直到某日,舞台拱手賣出;才發現這個民主舞台,我們甚至不曾為他說過話。

2012年7月24日

跨過一段時光機的距離


跨過一段時光機的距離
    ──記23屆竹天沂天幹訓
  
  然則,該說些什麼呢?六年了,抑或七年。當場景已經熟悉到相互混雜,甚至連身分

認同都不再矛盾;我只想做個指導老師,而將連結壓到最低,成為一種附帶說明:十七屆
文書兼教學,跟竹中天文淵源很深。我記得自己是這麼說的,「淵源」。
  「學長,所以你是十七屆喔?」「對啊。」「那你們那個時候的迎新晚會是怎樣?」
「……」於是景物紛然降落,慌亂要回自己過去的氣息與輪廓,人來人往的光影、聲音,
如何在這些年歲遞換,依託於場場的活動。新樂禮堂、吵到居民抗議的晚會、教學時樹下
來亂的小孩、大清早起床跑操場的鄭為中,他穿著鮮黃的外套(縱使後來他說我記錯)。
說不盡的故事,即使枝微如地點,也連綿串起一條編年長河,我竟然還在其中。是啊,遷
徙的歷史:新樂、尖石(?)、峨嵋、山湖、三峰。錯置的身分:何年何月誰當了社長,
自己是老人或者老師?是有那麼多不會遺忘的回憶,留在心中。
  但我力圖誠實,縱然我多麼渴望能夠復歸,能夠一次又一次得到滋養,能夠再當一次
社幹或擁抱青春什麼,都已不再是那回事了。不論訴諸系譜般的歸屬感,或僅僅基於相仿
活動形式,油然而生的投射。不再是那回事了。
  在二樓走廊看他們玩水球,橫衝直撞,相互攻擊,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返回眼前。確
實宛如時光機,但我發現我只想靜靜拍照。(雖然這群猴死囝仔在那邊:吼,老師都沒有
下來玩。而我輕輕地報以微笑)我想,如果過去青澀的自己再回到面前,展現義無反顧又
那麼點自以為是的模樣;我大概也會只想這樣,靜靜拍照,檢查水與食物有沒有帶夠,窗
戶有沒有開來通風,這種枝微末節的小事。守護他,就像守護偶爾在夢裡遇見的那個小男
孩。
  青春各有各的模樣,看似相仿的印痕,在在召喚的其實都是自己。已不想再去驚擾,
當距離足夠拉開,才終於明白,那些屆屆代換的主詞,所試圖參照、描述的仍舊是同一段
獨一無二的年華。年年月月向青春致敬,至深至美,我心滿意足。然而,已經拉開一段時
光機般的歲月了,你們知道嗎?眼下,有人剛入伍,有人準備進實驗室,而我從高雄社大
的實習場合趕回來,帶了書,有時晃到累了鑽進教室,就開始看起《江湖在哪裡?》。青
春在哪裡?在我上句話裡。那是我們相互記得的理由,是為什麼返回家中,你會敲我問說
學弟妹的事,也是為什麼深夜我會想致電給方臭龜(又稱:方棍棍、泰山.....等等),雖
然他老人家不接我電話。
  感性時間,就著手電筒他們圍攏成圈,漾在昏黃的光裡,唱歌、傾訴、哭成一團。他
們說著只屬於他們的心路歷程,一些細瑣的事:誰跟誰說了什麼,誰一直在默默幫助他,
哪日開會他做了什麼。看似無所謂的細節,構成所有生命的美好,而在背後將其串起的,
那份純粹透徹的靈魂,同樣使他們哭泣。是故,我悄悄退去。
  如果沒記錯,最後下了巴士新社長若堯跟我說:「老師(他又忘了叫學長),我覺得
你很特別耶,都會提醒一些我們沒注意的。」若堯,當我說那些話,譬如我在檢討會最後
按奈不住發言(是的某強關於這老問題,我到最後還是選擇了另一邊),只想讓你們早點
去睡覺。說那些話的時候,我真的不是老師,尤其不是。我一直以為這次自己扮演的很好
了,也是後來才發現自己露出了破綻。
  一遍又一遍地想。尤其當你們高三學長聊到招生問題,講說:ㄟ到時候揪一下回去幫
忙,看著、聽著,想這六年來一次次召喚往日,說三道四(彷彿那些真的還是我們的事)
。明白了自己為何永遠不能當個純然的指導老師,並且因此為自己的破綻,感到開心。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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